中国的女权主义第一人
——《民国趣闻》解读之三
乐之史
今天乐之来为大家读读虞公所写的另一篇民国“趣闻”,其实,这位“虞公”在此书中写的文字,虽然号称“趣闻”,未必真的每篇都很有趣,因为,任何笑话讲过了头便让人厌了,比如今天读的这篇即如此,其内容如下:
沈英雌怒打郭先生:大名鼎鼎之沈英雌于民国初元时声名最盛。虽三尺童子莫不慑沈英雌之威风。民国三年,英雌有秘史为海上某报所揭载。时英雌居燕京,见报大恚,悉为该报驻京访员所记。乃约其好友如三小姐、五奶奶之类趋至该报访员寓邸,兴问罪之师。时已夜深,访员未归,与访员同寓者为国会议员郭某闻英雌至启门问来意,英雌误为访员,不与交谈,直前扭其胸,拳足交加。三小姐、五奶奶助之。郭亦大怒,挥拳拒敌,然不能胜英雌。英雌飞一足中郭跨下,郭疾痛遂蹲地不起,盖郭之睾丸为英雌足尖所创矣。英雌见郭不能敌复将郭之家具捣毁一空,始相率去。
此篇中所谈之“沈英雌”(注意,中“英雌”不是 “英雄”,虞老兄用此词,实带有极大的性别歧视意味)即民国初年鼎鼎大名的女性参政运动先锋沈佩贞。沈是杭州人,早年留日,胆识过人,辛亥时曾为杭州女子敢死队一员(此队当时名声震天,队长沈警音,后来改名沈亦云,嫁给黄郛,黄也曾当过一任“摄行大总统”)。沈佩贞曾在1912年初组织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训练成军,准备参加北伐,直捣黄龙。到兵戈渐息,南北和谈成功,这支女子北伐军才奉命解散,沈则成为随后而起的女子参政运动领袖人物,成立男女平权维持会,1912年2月与其他各省的女子参政同志在南京组织“女子参政同盟会”,名声盛极一时。沈既组织“女子尚武会”,估计她懂些国术,所以与其他搞女子参政的不大相同的地方,就是沈“该出手时就出手”,不平则鸣,敢于动手打男人。其有名者如 1912年8月沈与唐群英率人痛殴宋教仁(因新立的国民党党章规定不允女子入党);又如1915年因名誉受损怒砸《神州报》馆主人汪寿臣在北京公馆。上面虞公此篇小文,其实就是谈后面这件事。后来濮一乘(字伯昕)曾撰七绝载于报端,诗云: 最是多闻汪寿臣,醒春嗅脚说来真。何人敢打神州报,总统门生沈佩贞。
不过,读完虞公这篇“趣史”,我感觉到出奇的愤怒。政治攻击之言论在一个民主社会当然允许其存在,只是制作任何政治攻击的舆论都要有一个限度。所谓限度者何,首先就是不能完全背离事实去造谣;其次就是不能为了攻击敌手而完全抹杀其历史表现;再次当然就是不能太下流低俗。这篇东西在这三个层次都背道而驰。此事之由来,劉成禺氏所撰《世载堂杂忆》中叙述甚详,虽然立场不太客观,但也可供参考。“海上某报”指当时汪寿臣所主办的《神州报》,汪氏字彭年,其兄即《时务报》主笔汪康年,这两兄弟在清末民初的报界政界都曾呼风唤雨,极有煽动造势之能量。汪氏亦系党人之一,正在北京谋取议员一职,同时阴助杨度筹办帝制,实则做套让袁世凯钻。其名下之《神州报》则仍在上海攻袁不已。
一日,《神州报》突然登出一爆炸性八卦消息,指名道姓称沈佩贞与步军统领(大致相当于军警总监,也就是北京城里军队与警察的总负责人)江朝宗在北京城醒春居酒楼,划拳喝酒嗅脚。这“嗅女人小脚”本来是传统中国文人之一异常嗜好,而神州报以此攻击袁派,政治意图明显。沈既以女权主义战士自居,见报后自然大怒。更何况沈在当时也确实不是街头小混,或者交际花之类,袁世凯政府当时任命他为总统府顾问,并曾赴绥远充将军府高级参议。沈佩贞也曾经与人发起成立“女界看护协会”以及“中央女子工艺厂”等等,可以看出沈确实算是有些理想的女人了,今天之中国,要找到这种女人还真的不容易呢。
有关沈佩贞,民初坊间曾经有流行过许多谣言,如包养男妾了,跟黎元洪有暧昧关系了等等,其实,仔细想来,应该多半是附会之词。这些谣言背后一方面有政治斗争的硝烟,一方面也反映了民初以男性为主的政治界对女人参政内心的拒绝。高蒂在《野史记》中称沈为“政治宝贝”,与“上海宝贝”“足球宝贝”等比拟,实在表明其不懂民国初年的政治史,一下子就中了“反袁派”的话语圈套。
沈佩贞砸汪宅一事发生后,由于误伤众议员郭同,被郭告到法院,最后判决结果郭氏胜诉,处沈佩贞拘役半年。此后沈便沈寂下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了,而政客把持的报纸既然失去了打击目标,自然对她再也没有什么兴趣。这个判决也说明沈与袁等人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么亲密,否则袁等人如何能做到这么秉公执法?或者说明民初的法院拥有完全独立的司法审判与裁决权?这都是不太可能的事。究其是,与民党因为沈佩贞由反袁到拥袁态度转变,自然视为“叛逆”攻击不止;而袁世凯一派又何尝不是利用沈之女子运动领袖身份想争取民意,但最后结果不但没有达到其效果,反而被对手抓住沈之私隐大作八卦文章,当然赶快扔掉这个烫手山芋。因此,无论是革命党鼓励女人革命,还是袁世凯聘请女人当官,其实都没有实质性的对女子参政的认同。
只可惜一代女子参政干将,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反观后来民国之妇女代议领袖,要么是托老公爱人的福;要么是把自己男性化,甚至中性化;要么心甘情愿做鼓掌附庸,与沈佩贞这一批人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真要说起来,如果哪一天,中国的女权主义运动取得伟大成绩,要设立一个什么“女权主义纪念碑”之类,第一个要刻的名字可能就是这个沈佩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