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０年前，扬州耿家巷，那幢耿氏中医的青囊旧屋内，白天常传出丹散活人的福音，而良宵则按板击节响起醉人的昆曲，顿时，似乎整个江南水乡的恬静悠远都流进了古城深巷……这是耿氏第五代儒医耿耀庭又在课子拍曲。

    耿氏自乾隆年间先六世祖树初公行医起，便爱昆曲。这自然与昆曲在当时扬州处于全盛期的大背景有关，独占全国鳌头的盐商家班，两淮盐务以备大戏例蓄的雅部昆山腔火爆扬州。流风所向，耳濡目染，昆曲由此在耿氏家族绵延六世，耿氏在传承本派高超医道的同时，也把学习品位高雅的昆曲当作道德笃厚、家学渊远的基本功，当作正心修身、养性怡情的必修课，父子代代薪传。至道光年间的耿松林，不但爱看，进而爱唱，成为扬州昆坛的名曲家了。

    经咸丰兵燹，昆曲在扬州衰落，但在耿氏门中依然不绝如缕。到清末民初，耿耀庭及其胞妹月庭、竹庭，哥哥工生，妹妹工旦，更兼耀庭是冶春后社盟主、硕儒臧谷的嫡传弟子，故演唱无脂粉味，倒有几分书卷气，兄妹三人扌厌笛歌吹，被江淮誉为“曲界三耿”。１９１５年，已过不惑之年的耀庭才幸得独子鉴庭，两位终身未嫁的姑母自然也将侄儿视作己出，医术、曲学皆后继有人，其情之喜、其望之切可想而知。这样，鉴庭从５岁起遍读医典之余，尽得耿氏家学正拍。

    １９２４年，耿耀庭与扬州曲坛大师级的绍兴人徐仲山、济南人谢庆溥共同发起成立了“广陵昆曲研究社”。这个扬州可考的第一个昆曲沙龙，为髫年的鉴庭走出耿家巷，游向更广阔的昆曲海洋提供了契机，他遍访名师，搜罗曲谱，考证源流，订正宫调，改良字音，胸中谙熟曲谱几近百折。

    １９３２年，１８岁的鉴庭独立挂牌应诊。每逢饯春、避夏、幽秋、消寒高会之时，耿氏四“庭”必邀琴徒曲友，雅集于蜀冈隋宫梅岭月观，吹笛度曲，歌管不绝。月庭品箫笛，竹庭击檀板，耀庭鉴庭父子清俊儒雅，一曲《长生殿》直唱得竹西风流。自此，形成了耿氏父子在扬州中医界双星耀空、昆曲界双峰并峙的格局，被曲友赠以东方的特殊尊称：老先生、小先生。

    １９３６年，正当耿氏父子拟与潘啸岩、刘少椿诸曲友整理传统的表现扬州、或创作于扬州的昆曲剧目，如《徐小楼下山》、《桃花扇》、《牡丹亭》、《空谷香》等时，日寇铁蹄碾碎了这个计划。１９３７年１２月１４日，扬州沦陷，当天，耀庭的挚友、以唱《醉打山门》著称的昆曲净角王必成，独避钞关城门口茶馆家中，从门缝中探望河南敌情时，中弹殒身。３天之后，侵略者践踏耿家巷，月庭面对屠刀仰面喝下毒药，姐姐月庭俄顷玉殒。自此，扬州曲界收弦笛、封鼓板、绝口不唱。直至抗战胜利，耿氏父子才倡议曲界举行了一次迟到的悼念大会，曲友们含悲怀恨演唱了《长生殿·骂贼》、《满床笏·卸甲》、《铁冠图·刺虎》，悼念殉难曲友王必成、耿月庭。

    此后，内战爆发，耿耀庭与李少泉、徐仲山三老勉力撑持气息奄奄的曲社，直至解放。遗憾的是，１９５０年，当兰苑枯木逢春之际，耀庭老人撒手西去。而此时鉴庭正是如日中天的３７岁，父子俩牵手１８年，完成了两个交接：一是对医道的追求，二是对昆曲的钟爱。

    解放之初，鉴庭仍具乃父遗风，敞门迎咏，曲聚不辍，直到１９５５年奉调赴京中国中医研究院任研究员４４年，成为全国著名的中医泰斗。１９８８年，第一届广陵曲会开幕，７５岁的鉴庭欣然赴会，并根据自己的博雅钩沉，发表了三个研究成果：一是扬州曲史的追根溯源。他认为扬州昆曲起于明中叶，兴于明末，盛于清乾隆，下滑于清咸丰年间。二是扬州曲技的本土适应。昆曲因其唱词文奥及昆苏方言的隔阂，曲高和寡而一度影响在扬的传播。自乾隆进士吴锡麟及历代扬州曲家的改良，运用扬州方言，融入广陵典故，如《红梨记·醉皂》大段道白便操扬州人的俚语俗话。促进了昆曲在扬州的渗透与扎根。三是扬州曲风的艺术个性。耿老分析，昆曲歌、舞、剧、技四般，扬州曲风更流行“歌”。自清嘉道年间起，扬州人就不爱彩扮抢眼，不喜粉墨登台，舍大锣大鼓，取弦笛笙板，追求“接唱”功夫。重在曲词绮丽处品味，在吐字行腔的缠绵处赏韵。以上总结，是耿氏对扬昆的特殊贡献。耿鉴庭谢世于１９９８年，三年后，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称号，可惜的是，鉴庭先生没能看到。好在扬州昆曲兰韵又起，把旧词新曲几番拍遍，耿老是一定能品赏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