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个装甲团的筹建者——耿耀张

耿乃光

    耿耀张教授是我国最早从事汽车、装甲车辆教学工作的教育家，20世纪30年代曾提出创建中国装甲兵的建议，并负责我国第一个装甲团的筹建工作。解放后，他曾在川南工业厅、川南第一机器厂等单位担任技术领导工作。1952年任北京工业学院教授，为我国培养了大批专门人才，学生遍布海峡两岸。1992年4月，耿教授因病逝世。本文作者系耿耀张教授之子，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北京耿乃光物性检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中国针灸学会砭石与刮痧专业委员会顾问，香港国际中医砭石学会副会长，日本砭石学会名誉会长。
    投笔从戎
    1901年，我父亲耿耀张出生在山西省右玉县十里堡村。祖父耿龄是前清的贡生，在家乡教私塾。耿耀张从小在家随父读书，参加耕种、放牧，并熟练地掌握了骑马和驾车的技术。1919年，山西省教育厅在右玉县成立省第七中学，耿耀张进县城上中学，在第七中学接受了新式教育，学到了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等基础知识，同时也学到了英语和中外的地理、历史。从这些课程中，他看到了列强的霸道和中国的贫弱。老师讲课时常常声泪俱下，耿耀张从此萌发了富国强兵的志向。
    中学毕业时，耿耀张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1923年，他考入天津北洋大学预科机械专业。
    在北洋大学读书期间，耿耀张刻苦学习各门功课。由于生活在大城市，他了解到了更多的国内外大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情况，交战双方的相持，英国人发明了坦克从而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等等。当时的理解虽然很肤浅，但对耿耀张一生的事业却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1925年，耿耀张结束了北洋大学预科的学业，是进入本科继续学习还是就业，耿耀张需要进行选择。但就在此时，广东革命形势的发展，使耿耀张和几个同学萌发了南下投考黄埔军官学校的想法。不久，耿耀张接到了一封来自河南信阳的信，写信人是一位同乡叫王裕民，他是黄埔一期的毕业生，来到了信阳。耿耀张和几位同学赶到信阳见到王裕民，想请他写一封报考黄埔军校的推荐信。王裕民说，为了打倒北洋军阀必须争取冯玉祥先生，国民党已派于右任先生与冯玉祥联络。他此次追随于右任先生北上，将在冯部任团长。冯玉祥为了改造他的部队，即将在张家口成立西北军干部学校。王裕民建议耿耀张等人到张家口进西北军干部学校，将来做冯部参加北伐的骨干。于是，耿耀张等人考入西北军干部学校。
    在西北军干部学校中，耿耀张在步一队学习步兵。在此期间，由于奉军的进攻，南口失守，干部学校撤到五原。1926年9月，冯玉祥从苏联回国来到五原。不久，他集合了在五原附近的西北军各部，宣誓加入中国国民党，将西北军改组为国民军联军，冯玉祥任总司令，并发表宣言，要遵奉孙中山的遗嘱，进行国民革命。五原誓师后，西北军干部学校学员毕业分配，耿耀张被分到骑兵第一师任三十七团团副。耿耀张是学步兵的，因冯部骑兵扩充，原先学骑兵的人不多，由于耿耀张骑术较好，所以被分到骑兵师。未几，冯部主力入陕解西安之围，骑兵第一师负责后卫。当时奉军派骑兵马占山部追击，将冯部骑兵第一师包围在曹五圪垛。激战一天，师长田金凯受伤，黄昏时分，耿耀张与卫兵一人，两骑向日落方向突围，穿越过马占山部纵深阵地，突围成功找到了宋哲元部，回师解骑兵第一师之围。很快，耿耀张被提升为梁方企旅的参谋长。西安解围后，冯部主力出潼关在河南、河北与北洋军阀作战，骑兵第一师负责维持陕、甘的治安。北洋军为破坏冯部北伐，策动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地方势力骚扰冯部的陕、甘后方。骑兵第一师奔驰于平凉与潼关之间，平定叛乱，保卫了北伐的后方。1927年北伐胜利时，梁方企旅长升任装甲列车司令，耿耀张任代理旅长。
    告别骑兵
    耿耀张在北伐战争中当骑兵，指挥骑兵作战，对骑兵、对战马有深厚的感情。骑兵以其快速、机动的特点在战争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但耿耀张清醒地看到，坦克的出现宣告了作为战争主力兵种之一的骑兵行将退出战争史的舞台。在未来反对列强的战争中，如果以骑兵对付敌人的坦克，其后果可想而知。耿耀张决心出国留学，到坦克的诞生地英国去学习坦克。中国人必须掌握坦克这一先进的武器。一些朋友认为此举对个人来说太不值得了，很快就要被任命为少将旅长，现成的将军不当，却要出去当学生，将来回国后又能怎样?因而都劝耿耀张不要出去。但耿决心已下，于1928年底告别了骑兵，到了英国。
    当时英国没有专门的坦克学校，各国到英国学坦克的留学生都集中在佛克斯汽车专门学校学习。学生们来自德、美、法、苏、意大利和日本等国，中国学生只有耿耀张一人。英国虽然发明了坦克，但战后十年还没有建立以坦克为武器的新兵种。坦克作为一种新式武器配属到步兵师中，甚至骑兵师中。各国留学生在英国学习坦克制造技术，参观坦克演习，留学生之间也常在一起对坦克的前景进行讨论。有一位德国同学常和耿耀张一起讨论问题，耿耀张向这位德国同学讲述了中国古代从车战向马战转变的历史，春秋时代中国作战以车战为主，到了战国时代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转变为以马战为主，耿耀张认为坦克的出现标志着另一次转变的开始，即由马战又转变为车战。这位德国同学十分赞赏耿耀张的观点，他也认为，坦克的出现，是陆军中一个新的主力兵种出现的标志。耿耀张长期和这位德国同学保持联系，从他那里了解到许多德国装甲兵建设的经验。
    提议组建装甲兵
    1933年，耿耀张回国后先到张家口参加冯玉祥先生组织的抗日活动，后受杨虎城先生的邀请，到陕西省任机器局副局长兼工务主任。1934年，国民党政府考虑到由于空军的出现，在未来的战争中防空力量十分重要，开始注意培养防空人才，并令黄镇球先生主持防空学校。黄镇球聘任耿耀张为防空学校汽车学教官兼汽车修理厂厂长。因任职令上将耿耀张的名字写成了耿光翟，此后18年中，耿耀张遂以耿光翟为名，耀张为字。
    耿耀张在杭州防空学校期间，收到一封留英时德国同学的来信。这位同学回德国后很受军方重视，德军当年迅速装备起几个装甲师，这位同学是师长之一。他告诉耿耀张，美、英、法、意、苏、日等强国都在加紧装甲兵的建设，并寄来了他写给德国军方论述坦克在战争中作用的论文《注意坦克》。列强装甲兵建设的进展使耿耀张意识到，中国装甲兵的建设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
    不久，耿耀张向最高军事当局提出了立即着手建立装甲兵的建议。建议书分析了国际装甲兵建设的形势，论述了发展装甲兵的重要性与迫切性，并附上了《注意坦克》这篇德国军内论文中译稿。这一建议引起了当时军政当局的极大震动，事隔半个多世纪，一些装甲兵前辈对此事仍记忆犹新。1992年1月，当耿耀张在北京过90岁生日的时候，蒋纬国先生等9位装甲兵前辈从台北送来的贺寿中堂中还用“翟公挥毫惊世语”的词句来称颂这件事情。
    耿耀张创建装甲兵的建议提出后，一些地方军政主持人邀请他到其主管的地区协助建设装甲兵，其中有盘踞山西的阎锡山、驻军陕西的胡宗南等。国民党政府决定，由中央主办装甲兵的建设工作，成立陆军机械化学校，蒋介石任校长，徐庭瑶任教育长。学校设机械工程学院、战车研究所、车辆修理厂等机构，而其核心工作是从国外购进一批坦克，尽快建立起一个示范性的战车团。
    建成中华装甲第一团
    从国外购买坦克，当时的最佳选择是德国坦克。但德国正在扩军，全部产品自用，不能出口，这才决定购买意大利菲亚特厂制造的坦克，具体主持此项订货业务的是驻德使馆商务参赞谭怀远。1936年，兵工署长俞大维约见耿耀张。俞大维说，谭怀远精于商务但不了解坦克。由于这批订货责任重大，俞又决定派耿耀张到德国协助谭怀远完成订货，并到意大利驻菲亚特厂监督生产，有关监督生产的条款在订货合同中写明。
    耿耀张在柏林见到谭怀远后，先审查了菲亚特厂提供的坦克图纸，发现车上装备的机枪口径为8毫米。中国的子弹口径为7.9毫米，不适合意大利机枪。发现这一问题后，谭怀远立即用电话与菲亚特厂联系，由于意大利不生产7.9毫米口径的机枪，由他们负责订购、安装瑞士机枪。
    耿耀张按订货合同条款规定，驻菲亚特厂监督生产，同在菲亚特厂订货并监督生产的还有日本人。当时日本人仇视中国人，他们与意大利关系密切，通过外交途径想把中国驻厂监督人员赶走，这样他们就能在质量上做手脚。但合同上对监督生产有明文规定，菲亚特厂不能违约。于是，意大利当局遂与耿耀张商谈，许以重金，要求耿耀张到风景区休养，自动不到厂上班，或每隔些日子象征性地去一下。意大利人原以为中国人容易被收买，没料到却遭到耿耀张的严词拒绝。从此，耿耀张每天一上班就到厂，直到下班，一直在工厂认真检查，一丝不苟。菲亚特的厂长最后在欢送耿耀张的宴会上说，他未预料到有这样的中国人。
    在欧期间，耿耀张留英时的德国同学在德军装甲兵中任要职。他邀请耿耀张参观了德军装甲兵的训练、演习和阅兵，耿耀张从中学到不少对中国装甲兵建设有参考价值的东西。在此期间，他还重访英国，去了解英国装甲兵建设的进展情况。
    到1941年，菲亚特厂为中国制造的坦克陆续经越南海防运到湖南洪江，耿耀张也回国主持装甲兵的训练工作。装甲兵是个技术兵种，要求战士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抗战期间许多沦陷区学生跑到后方，要求参军打回老家去，陆军机械化学校便从这些人中招考了一批学员，进行严格的技术和军事训练。为提高教学质量，学校抽调了一批优秀的教授和军事骨干担任教官。
    耿耀张当时主要负责筹建我国第一个装甲团——陆军机械化学校练习团的工作。参加筹建练习团的还有团政治部主任徐宽，团副洪自强，营长杨培莹、傅宗三等，连长谢天朗、杨凤岐、张执等人。当时，练习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训练，教官们六点以前均要到达训练地点。经过一年多的紧张而严格的训练，到1943年，中国第一个装甲团在抗战的烽火中建成了。中央派军训部长白崇禧等军政要人，由重庆到洪江检阅装甲兵，各界人士和附近百姓观看了阅兵和演习。阅兵和演习由耿耀张指挥，军乐队奏起《装甲兵之歌》，在场军民齐声高唱:“驾驶我们的飞龙前进。迈进!迈进!迈进!迈进!我们是锥子尖，我们是刀子刃。锥子尖，刀子刃，我们是中华民族革命新生命!”
    这次阅兵和演习标志着一个新的陆军兵种——装甲兵——在中国诞生了。虽然仅仅是一个团，但它完全是按照当时国际军事科学技术的先进水平，由中国人自己建立起来的示范团。它为中国装甲兵培养了许多人才，耿耀张由于建设装甲兵的业绩被晋升为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