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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空,像堆满了层层叠叠的铅云,显得十分错暗;平日裸露岩石、荒秃嶙峋而却异常宁静的嵩山,因为冷风和阴雾,更显得苍茫而模糊不清了。嵩山脚下曲曲折折的沙石路上,一个头戴一系儒士巾、肩北一个小包袱、手握一把雨伞、身穿褐色的文弱书生在匆忙赶路。他身材消瘦,但又目清明,不时抬头向前望望,看路程还有多远。他似乎有些疲累,额头也浸出了汗珠,一边用敞开的衣襟“呼呼”地煸着风,一边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步履沉沉地躲梢绕石,择道走着。他爬上一个石坡,翻过迎山送时,苍茫中的山下小城--登封已在眼前。他无限欣喜起来。
他就是这个小城里的人,名叫耿续皋。他是接到了家乡的信,从遥远的官职任上赶回来看望年迈多病的老娘的。他弃开大路不走,却从石堰边的小道上拐入直通城东关的、铺满累累叠石的、将要干涸断流的河床。他知道这些叠石是大雨天山洪爆发时,从嵩山紫虚谷和逍遥谷中冲下来的。他绕水踩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直达的路,但通住城东关的街送却有个进关的路口。他从路口进关,穿过两边尽是低矮瘦小的茅棚夹杂着小瓦房的狭窄街道,进了城门。那是额题“春雨”,上盖城楼、楼额题写“考辰”的城门。他抬头望了一眼--他是个好涉猎书史、研究古典的人--想起在家读书时,常到城的四门去看,除了东门,还有三门,西门额题“鸿泽”,门楼额题“宝城”;南门额题“黄离”,门楼额题“大观”;北门额题“万岁”,门楼额题“天咫”;包括城周围六百四十九丈的砖砌城墙,都是明代万历年间登封知县傅梅改了土墙后修筑的。但是现在他没心去看,他要直奔回家的路上而去,看望他久病的老母亲。那是个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如今她病了,病得很厉害;但他因处理一件案子耽误了时间,结案后才告假匆匆赶回来的,没成想路上却因阴雨耽误了一些日子。他走到刻有石匾“登封县”字样的县衙前的嵩阳楼下--那是由唐代宰相张九龄和诗人孟浩然饮酒赋诗于其上的鼓楼啊。楼下正挤着一群人,都在翘首踮脚看墙上贴的告示。他不由也挤身过去看,见是登封知县关于修理衙署向全县农户加派粮差的事情。他苦笑笑,准备离开,又听到有唾骂之声。正欲走开,却被人喊住了“哎!续皋,你不是老同窗耿续皋吗?多年不见,怎么这么苍老瘦弱啊?”
续皋回头一看,见来人四十多岁,头戴朗中冠巾,身穿做工精细的暗紫色丝绸长袍,外套黑色皮马褂,手拄一根文明棍;盖有脑后垂下大辫子的头发乌黑锃亮,如同墨染打蜡一样;肥头大耳,阔嘴小眼,一副酒糟鼻子下留着八字胡须。他想起这是从小在一块儿读书时经常仗势欺人的财主的独生子施八泰。把说他爷爷的爷爷是外地丰城人,因为行医到嵩山上采药,住进本城发了家的;医术传给他,他也是个郎中。他说续皋“苍老”。续皋冷冷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续皋是万历五年(1577)八月二十四日生人,为年才四十四岁,就那么“苍老”吗?施八泰又说“怎么,不认识了?听说你多年在外边当官,怎么,还混得不如我这个当医生的好哇?”他把“医生”两个字说得很重,声音提得很高,似乎他比皇帝老子都高贵。岂不知,耿续皋在外边当官,为民造福,为官清廉,本是骑马回来的;但一入县境,换上便袍,便徒步走回来了。他不再说什么,便又冷冷一笑,说“家里有事,告辞。”撇下施八泰张嘴结舌、傻呵呵地愣站着,许久,也独自悻悻地回家了。
耿续皋回家去,刚走到自家门前,便看到低矮的仅能遮风避雨的房屋门上贴着白纸。他感到出乎意料。他知道,是年迈多病的老母亲已经病逝了,不由心中生悲,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哇,哇,哇!”室内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宣布着一个新的生命的降临。这时,房门里有个肩头和衣襟都补有补丁的邻居老大娘,正端盘拿碗,在忙乎着。忙过一阵之后,老人用热水洗了手,走出屋来,随手盖了帘子;一见续皋站在门外,又在痴痴落泪,忙走过来安慰地门他:“结皋回来了?”续皋点点头,表示对大娘的感谢。“回来就好。”大嫌继续说:“人死了,入土为安。你娘可是个大好人啊,常年有病,没少受症;你寄钱捎物伺侯她,也算尽了孝了。你也不要过于伤心。活着的人还要为以后的日子想想。”又说:“这不,侄媳妇也生了,她生时,我看到屋里有一道白光一闪,说不定走是个文曲星哩。你该记住这个日子,天启二年九月初十的日子。这个男孩,刚生下来,她妈没有奶汁,你该为她买些什么,滋补滋补身体。”
续皋悲哀不止。他走进小屋,摸摸衣袋,袋里钱币寥寥,那本是为母亲治病带回来的。母亲已去,就暂挪用了吧。他去看看孩子,孩子已经包好,襁褓放在妻子身边,露出红里泛紫的小脸儿,小嘴在轻轻嘬动,像要吃奶的样子。他爱怜地用眼光看着妻子,表示安慰。妻子含笑地点点头,算是对他的回报。他又去感谢邻居大娘。大娘说:“乡里乡亲的,谢什么!”便把他煮好的一碗鸡蛋茶端上来,放在产妇面前,两手在遮巾上擦了擦,说:“快喝下吧!”便搀扶产妇坐起来喝茶,回头又对续皋说:“你快给孩子他妈弄点滋补品,让她奶水赶紧下来不是!”说罢,给产妇喂了茶,便匆匆出门,回自家做饭去了。续皋掏出少许的钱来,到街上买了些纸钱,决定先到母亲坟上去祭奠。没到坟前,他不由痛哭起来……续皋从母亲坟地回来,想到要为母亲守孝三年,便给上司写信告假。他把信纸叠好装入信封寄走后,回来见屋内空荡荡的,便问妻子:“老大冲宿、老二冲辰、老三冲极都去哪儿了?”妻子说:“老大领他们去地干活了。”他又问:“家里能有什么可以代作滋补品吗?”妻子无言。
妻子傅氏,是本县被皇上赠封为奉政大夫傅养蒙的女儿,同县进士、太仆寺少卿焦子春的外甥女。她出身大户人家,名门鼎族,自幼读书,知情达理,聪慧贤淑,在姊妹中和睦亲爱;她还爱花、养花,嫁到耿家以后,还把一些花草移植在耿家后花园里;还经常到后花园里,温习功课,观赏花木。在妯娌间互相谦让。后来分门居信,另立锅灶,她仍亲自操作炊井臼之事。她平素常常一身粗布衣,没有绫罗绸缎着身,靛蓝色大襟布衫,青页裤,一双小脚上穿的是家织的粗布鞋袜。但是做工却十分精细,那一颗颗布绾的纽扣和绣纳的扣眼,那衣襟、衣领上几乎看不出针脚儿。续皋待人诚恳,乐善好施。过去,县内急需救助,县令来求,他便答应:“兄事即吾事,吾何独恤吾家也!”便将家产的大部分都捐献出来。从此,家业萧条,只留下几间房子而无多余的储蓄,有时甚至连吃盐烧煤的钱也要外借。续皋又问妻子家里的柴米油盐情况。妻子深思良久,才缓缓地说:“家里,家里……你不知道多难过呀!”续皋无言再问,好一会儿才说:“我到外边去借一借吧,顺便也看看老朋友。”妻子问:“那到谁家去借呢?别人说起来,你在外当官,回家来还借钱?”续皋为难地说:“是呀,到谁家去借呢?从咱们记事起,四十多年来,是是旱灾就是水灾,不是雹灾就是蝗灾,大的瘟疫就有两次,苛损杂税连年不断,到处贫困交加,民不聊生。如令县内知事又加派粮差,到谁家去借呀?”续皋说着,抱头作起难来。妻子细心地听着,想着,也更为丈夫作难。又停了好大一会儿,她说:“不要到朋友家去借了,免得人家笑话。还是到我娘家去试试,顺便也报个喜信儿。”续皋眼前一亮,但却又迟疑地说:“这……那好,我去试试。”
他正要出门的时候,邻居大娘端过一碗饭来,说:“上哪儿去?你走那么远的路回来,又到坟上去哭,还没吃饭吧?我多做了一碗,给你也端过来。”妻子突然想到自己躺着不能动身,丈夫真饿坏了吧?也忙劝丈夫说:“多亏大娘跑前跑后地照顾。你快吃了饭,再去吧。”续皋接过饭碗,说:“多谢大娘照顾我们了。”随手又把饭碗递给妻子。妻子不接,便停在了续皋手上……
续皋从家里出来,直奔城内不远的傅家而去。一路上,他想:怎么说呢?在外为官,回家借钱,实在难以开口。只好说又生了独生子前来报喜,顺便求些现钱。但他进了门,却只见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读书,咿咿呀呀,十分认真。续皋问较大的一个:“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站起来说:“作霖,你找谁?”续皋知道是自己的内侄子,便说:“啊,我是你二姑父。你爹娘去哪里了?”作霖说:“不知道。你有事吗?”续皋想:不给小孩子说借钱的事,说他也不懂,他爹娘不在家,事也办不成。他不愿在这里久等,便抚摸着作霖的头,说:“好孩子,你又添小弟弟了。”便出了门,心想,再想别的办法吧。但再想什么办法呢?他又犹豫起来,慢慢地走出傅家大门,步履蹒跚,踌躇不前。正在这时,“八字胡”施八泰却大老远地看到了他,远远地招呼:“续皋兄,慢走,慢走,我正有事找你,给你说。”续皋站在街道边,不耐烦地等待。但当施八泰走过来的时候,却又没啥说了。原来,施八泰和耿续皋多年没有见面了,这次续皋从福建巡海道任上回来,施八泰知道他确是当了大官了,而且是什么“按察副使”,又从他说话行动那么冷淡的态度,想到自己以前对人无礼的所作所为,感到确有不祥之兆,便主动来找续皋叙谈“友情”,其实不过是为探探他的口气。可是续皋依然态度平和,不冷不热。他不知从何说起,是是拉续皋到自己家里去坐。续皋说:“我还有急事要办,以后再说吧。”施八泰吃了闭门羹,没话找话,说:“也好。我,我妇从今日生了个男孩子,近日我请客,请你到我家去喝喜酒。”续皋想:啊,巧啊,他也生了个男孩子?想借机开口向他借钱,但又不好和嘴,就说:“以后再说吧。”分别时,施八泰望着耿续皋的背影忿忿地说:“以后,我让我的孩子也要读书,不跟我学医,要登科及第,当官!当大官!……”
续皋又走访了两个同学旧友。但他只是一般的走访,普通的寒喧,随意的应付,对于真正的来意却不好开口,因此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他起身告辞,主人都是再三挽留,送出门外,一直送了很远还不愿离去。可是续皋回家去怎么说呢?出家门做什么来了?他无法向妻子交待。当他在家门外踌躇徘徊、举足难迈的时候,“爹!”还是大孩子冲宿把他喊“醒”了。他回到家里,无言对妻子交待,老二冲辰、老三冲极都怯生生地躲在大哥身后,远远地看着他,。还是妻子打破了沉寂:“看什么,那是你爹,不认识了?多天不回来,孩子们都不认识了。”回头对续皋说:“快看看,你刚回来,又忙,他舅父、舅母都送吃的、送钱来了。刚走!”续皋看着桌上的白面、食品和钱,知道是自己走后,傅家性良(后任陕西永寿县知县)兄嫂来家里了。内倒作霖给他讲“不知去哪里了”,原来是他们来家里了,还送来了这些东西。他回身抱住老二、老三,“呵呵”地笑着,把他们高高地举了起来。一家人沉浸在温馨幸福的欢笑之中……续皋轻轻掀开襁褓的小被子,新生的老四红丢丢的小猫娃似的紧捱在妈妈身边,已经适甜甜地睡着了;红里泛紫的小脸儿显得那么稚嫩聪颖,那么伶俐文静。妈妈勾头看看他,笑了。续皋说:“孩子呀,你虽然出生在官宦之家,可咱不同别人,你还要受饥寒的磨练哪!”
按照他们兄弟“冲”字辈份的排列,夫妻珍爱他如璧玉,就给他起名“冲璧”。可他是不是一块真正有用的璧玉,还是一块无用的石头呢?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质与天性,也看他后天的磨练,看他对人类有没有用处了。
窗外,夜幕降临,院里很静。为叶无声地飘落着。时有落叶坠地时发出“卟嗒”、“卟嗒”的响声,惊得残墙断壁下的秋虫“蛐蛐”的呤唱,暂时停止。一会儿,又时断时续地唱起来:“蛐……”“蛐……”“蛐……”
作者:耿直 录入:小仙 首页 上页 下页 |